“何姑娘,听你口音,好像是北方人,是吗?”李思成接着问何顺。
“我与你素昧平生,我为什么要告诉你?”然而,何顺却不肯说。
“一回生二回熟,三回成为好朋友啊!”李思成笑道。
“你为什么老是喜欢打听别人的隐私呢?”
“这是隐私?天啊,照你这么说,以此类推,就连问路也是隐私了……”
“你这人真是哆嗦,我偷懒得理你。”说罢,何顺转身离去。
“李大哥,”望着何顺主仆远去的背影,史翠芬对李思成说,“何顺穿着讲究,说话刁钻刻薄,出手狠毒,做事诡秘让人摸不着头脑,她也许是长在有权有势的官宦之家吧?”
“那也未必,”李思成并不这样认为,“比如说吧,刘龙一副纨绔弟子的派头,整天游手好闲,无所事事,言语肮脏,调戏妇女,你能说他生长在不知知书达理为何物的蓬门荜户?恰恰相反,他的父亲却是十五岁中秀才、二十岁中举人的满腹经纶的刘大魁啊!”
“说来说去又扯到了刘大魁。”史翠芬认真地望着李思成,“李大哥,你觉得刘大魁能否管得住他那三个惹是生非的儿子?”
“难啊!”李思成不假索地说道,“就连马士英如此奸佞阴险之小人,刘大魁也收为门下弟子,由此可见,刘大魁善恶难分,是非不明!”
沉默了片刻,两人走向前边的一片小树林。
“呱呱呱!”这时,突然听到从小树林里传来数声嘶哑的乌鸦叫声,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在李思成的心头上,他随后拉住了史翠芬的手,飞快地奔向小树林。
“呱——”接近小树林时,乌鸦嘶哑的叫喊声拖得长长的,似乎暗示着灾难已经发生了。四周非常寂静,仿佛连自己“砰砰砰”的心跳也听得清楚,渐渐地,李思成望见前面竖着一道左右摇摆的白色的影子。他愈加警惕了,如鹰一般敏锐的眼光环视四周,宝剑护胸,以防敌人偷袭。过了一会儿,他终于看清楚了,那道白影原来是一个人,那人的脚并不“点地”,而头上则牵着白色绸子……
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。
李思成运足功力,双脚一蹬,连翻跟头,飞向上吊者。
“嚓!”宝剑一挥,割断白色绸子。
“啊呀!”上吊者落地的瞬间,还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“你为什么救我呀,”上吊者是个穿着一身白色素衣的身体瘦弱、脸面白净的男子,他缓过气来后,缓缓地坐起来,突然抽泣起来,“我不想活了,你就让我去死吧!让我去死吧!”
“你年纪轻轻的,为什么想不开呢?”李思成开蝶说,“你可知道,生命只有一次,人死不能复生。你死之后,你的父母怎么办?你的妻儿又怎么办?这些你都想过了没有?”
白衣男子低着头,仍在抽咽,并不回答。
“你心中有什么难处,不妨说出来吧,我们一定会帮你度过难关的,请相信我们!”史翠芬也劝道。
“你们,还是不要管我了……你们是帮不了的。”过了许久,白衣男子才开口说道。
“你不说出来,怎么懂得我们帮不上忙?”李思成说道。
“那是因为我赌输了,欠了人家三百两银子,所以……”犹豫了很久,白衣男子终于说出来了。
“三百两?那可不是小数目啊!”史翠芬惊愕结舌了,“你文质彬彬,看起来却像个文弱书生,然而却染上了赌瘾这种恶习,真让人难以置信啊!”
白衣男子低下头,满脸羞色。
“害人,十赌九输,这种道理似乎谁都懂,然而有些人就是无法抵抗金钱的诱惑,赌了个昏天黑地,落了个倾家荡产之后,方才如梦初醒,后悔莫及,这样的例子屡见不鲜啊!假若我是手执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,一定下大力气进行禁赌,对屡教不改者严惩不贷,决不手软!”李思成情不自禁地拔出宝剑,狠狠地将身旁的一棵腕大的树拦腰砍断,仿佛他便是钦差大称的。
当白衣男子瞥见李思成拔剑,猛然打了一个激灵,脑袋瓜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一缩。史翠芬见了,不由暗笑,随后拍了拍李思成的肩膀:“李大哥,你别太激动,假若皇帝是朝堂上掷骰子以定官员升迁的辽道宗,那么你便做不成禁赌的钦差大臣!”
“掷骰子以定官员升迁,世上哪有如此昏庸的皇帝?”李思成愕然了。
“据《罗衣轻传》记载,辽道宗晚年倦勤,用人不能自择,令掷骰子,以彩胜者官之。结果,山西路都转运使耶律俨得胜,迁知枢密院事,封越国公。”史翠芬认真地说道。
“简直是太荒唐了!”李思成不由骂道,沉默了片刻,转头去问白衣男子,“不知这位大哥高姓大名,能否告知一二?”
“在下龚鼎孳,”白衣男子答道,“曾为前朝秀才,捐得蕲水县县令,后因剿灭张献忠无力而被免官……”
“哦——”李思成没想到龚鼎孳做过明官,所以颇感意外,“龚大哥,你是个知书达理之人,却为何染上这种恶习呢?”
“其实我一向不赌,”龚鼎孳叹了叹气,说道,“前些天与一个朋友喝酒,因为酒喝多了一些,后来经受不住朋友的鼓动,跟随他进了天福赌坊。原先我只想赌几两纹银便收手,可是手运竟特别的好,没过多久便赚得上百两银子,突然得到了白花花的一堆银子,我心里乐开了花,当时便想,若再多赚些,多赚些便可以盖一座小楼,再买些良田和丫头,后辈子便衣食无忧了。接着继续赌下去,一发不可收拾。然而那银子仿佛是无主的女子,它喜欢你便跟你,不喜欢便与你分道扬镳。不知为何,后来手气越来越差了,不单把原先赚的输掉,就连自己带来的二十两银子也赔进去了。我顿时慌了,这二十两银子可是我的全部家当了,转眼之间,它已经落入了别人的囊中了,回去如何跟娘子交待呀?朋友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,对我说:‘龚兄,嘛需要运气,更需要一种豪气和霸气,只不过是输掉了几两银子而已,你却像只缩头乌龟一样退缩了,多没面子啊!若你不想赌了,干脆裹着女人的头巾走人吧!’我喃喃道:‘可是,我已经没有本钱了……’庄家吴梅村听了,立即说道:‘这个容易啊,我可以借给你啊。’接着硬是塞给我五十两银子。我不再犹豫,又挤进人堆里,继续下注。然而,没过多久,那五十两又不见了。我头脑突然一片空白,咬了咬牙,又借了五十两,最后还是输掉了。那时,我的思想完全处于一种混沌的状态,别人叫我做什么,我便去做什么,直至吴梅村突然说了一句:‘龚大哥,你已经欠我三百两了,还要赌吗。’我才猛然清醒过来,并且出了一身冷汗。我的妈呀,欠了三百两银子,自己该拿什么去还?就是拿祖上留下来的几间祖传老屋和几亩薄田也不够还啊!吴梅村知道我没有偿还能力,便叫人把我捆绑起来,说要用我十个手指来抵债。我立刻吓得瘫倒在地,不知如何是好。后来,朋友对我说:‘龚大哥,你家里还有值钱的宝贝,你干吗不拿出来抵债呀?’吴梅村眼睛一亮,立即说道:‘什么宝贝?你快点回去拿来抵债!’我实在想不出家里到底还有什么东西值钱,便责怪朋友无中生有,把我往火里推。朋友立即说道:‘大嫂顾横波呀,她美貌如仙,绝对值三百两银子的!’吴梅村见过我夫人,垂涎我夫人的美貌,立刻逼我写卖妻契约。为了保全自己的手指,也是迫于吴梅村的威势,我只好违心地写了。家中还有八十岁的老母,我不想让她知道了伤心,所以把夫人哄出来,在路上交给庄家。夫人没想到我会把她卖了还债,所以哭得特别伤心,我也感到特别的愧疚。后来觉得无颜面对年老体弱的母亲,便到在上吊,以了结此生。然而,你们却把我救了下来,反而使我更加痛苦啊……”
“龚大哥,”李思成安慰龚鼎孳,“你不必太伤心,我们一定想方设法救出你的娘子,使你们一家人团聚,快快乐乐地过日子……”
“两位大侠的救命之恩,在下没齿难忘。倘若若能救出娘子,那么你们便是我们的再生之父母啊……”龚鼎孳感激地说道。
“你快别这样说,”李思成说道,“这事儿不过举手之劳,不值一提。哦,你离家很久了吧,你母亲肯定很担心你的——咱们回去吧?”
“回家?母亲若是问起媳妇来,我该怎么回答呢?”突然想到这个问题,龚鼎孳的脸上堆满了阴霾。
李思成与史翠芬面面相觑,也想不出法子来。
“我是个罪孽深重之人,实在没有面目再回去见老母,留在这个世上也是个累赘。我,我不想活了——”龚鼎孳的情绪突然低落到了冰点,乘史翠芬不留意,伸手抽出她的剑,要往他的脖颈上抹……
不知龚鼎孳的性命如何,欲知详情,请看下回分解。